第三卷 第三章 齐聚一堂的选圣候/各怀鬼胎(2/2)
在分摊好部下的任务后,决定由妮妮姆直接调查鲁贝鲁,拉库鲁姆调查鲁贝鲁身边之人。拉库鲁姆为难地摇摇头。
「结果不太理想。鲁贝鲁将军把军队管理得很好。辅佐官大人这边情况如何?」
「很遗憾,这边也是戒备森严,难以探听情报。要是有什么契机就好了……」
就在这时,从街道上驶来一辆马车。
两人暗中窥视,马车停在鲁贝鲁的宅邸前,从车上下来的是──
「赫罗里耶……?」
没有错。是杰诺憎恨的卖国奴赫罗里耶──背叛玛登王国投靠卡巴利努王国的大臣。
「还好杰诺阁下不在此地。不过……唔,两人都是卡巴利努的家臣。会碰面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有些令人在意啊」
「……拉库鲁姆队长,麻烦提防一下四周。虽然不知道能偷听到多少,但值得一试」
妮妮姆说完,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型望远镜。
将其收入怀中,妮妮姆悄无声息地爬上一棵位置良好的街道树。由于还是开春,树叶并不繁茂,所幸上面摆满了庆祝圣灵祭的装饰品,足以用来藏身。
「那么……」
妮妮姆通过望远镜窥视鲁贝鲁的宅邸。不久后透过窗户锁定了鲁贝鲁所在的房间。监视着这个房间,不出所料,赫罗里耶出现了。
两人开始交谈。谈话声自然传不到妮妮姆耳中,不过可以看到两人的嘴唇动作。
「命令的……别馆……示意图……真的实施……」
妮妮姆通过读唇术偷听两人的对话,同时开始思考。
赫罗里耶似乎参与了某个计划。从两人的样子来看,主导者是鲁贝鲁。
「王对血统……你的……把背叛者……」
鲁贝鲁越说越激动,导致读唇难度增大。好不容易把能读取的部分给弄清楚,却听到了令人惊讶的单词。
「只要王子消失……纳特拉……可以打倒」
妮妮姆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担心那两个人互相交换的情报是否与我方密切相关。
决不能放过之后的任何一句话。正当妮妮姆这么想的时候,树下传来声音。
「辅佐官大人,有人接近。该撤退了」
「啧……!」
妮妮姆在拉库鲁姆的提醒下环顾四周,正如他所说,有一群人正从道路对面走过来。被发现的话难免引起骚乱。而且自己是乔装成一般人的弗拉姆人。
妮妮姆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便动作流畅地从树上下来。比起获取更多情报,当务之急是把手头的情报带回去。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迅速离开了现场。
格鲁耶尔·索尔杰斯特。
索尔杰斯特王国的国王兼列贝提亚教选圣候。
关于他的事情维恩知之甚少。理由有二。一是因为两国距离遥远。二是因为构成纳特拉情报网的弗拉姆人联系网在歧视弗拉姆人的西边难以运作。
不过根据传闻,格鲁耶尔擅长军事谋略,性格宽容,身旁常有美女相伴,并且还──
(和传闻一样,巨胖啊)
胖。非常胖。
昨天虽然在会议现场亲眼目睹他的体形,可真正面对面时的压迫感非同凡响。不但长得高,宽度还是常人的两三倍左右,堪比一块小型的岩石。身上的衣服恐怕是特别订做的,一看就是使用了上等布料,衣服在他的体形作用下像要被撑爆一样,仿佛他一动身便会弹飞衣服上的纽扣。
风评远传纳特拉的大陆屈指可数的大胃王。那便是格鲁耶尔。
「纳特拉王太子,足下如今在想为何我如此硕然吧」
「诶,不,怎么可能」
难道表现在脸上了,维恩神色慌张。格鲁耶尔大方地点点头。
「不必在意。看到我的人都会这么想」
格鲁耶尔咬了口身旁宫女递出的水果,笑了。女子的双手都包不住的大水果,格鲁耶尔一口就能吃完。
「可王太子啊,我并不以自己的体形为耻。王侯贵族与平民非同等存在,其使命在于为人所不为,能人所不能。穷奢极欲便是我为自身定下的使命」
「……原来如此。所以才」
能够接受现在的体形。但是,格鲁耶尔摇了摇头。
「切莫误会。进食对我而言乃是一种手段」
「手段?」
「正是如此……王太子,阁下如何定义奢侈?」
【注:国王对维恩的称呼从そなた(足下)变成了贵殿(阁下)】
维恩考虑了一会。他想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应不应该老实回答。最后他选择老实说出答案。
「华服缠身,遍尝美食,随心所欲地与美女大被同眠吗」
格鲁耶尔点点头。
「十分像是年轻人会作出的回答,令人愉悦。没错,我过去也曾怀着这般想法,沉迷享乐。然而我某一天突然想到。有钱的平民也能享受这种生活」
没钱的话王族也过不起这种日子啊,维恩在心中添了一句。
「就在这时,我有幸遇见一位著名的剑客。那位剑客的肉体打磨得无比美丽。我大为触动,萌发了一个想法。我应该打磨一具与他完全相反的肉体」
格鲁耶尔举起他充满脂肪的手。
「快看这具凄惨的肉体。不但无法独自站立,甚至无法正常行动。但是,我的肉体出于自身的意志走向崩溃,为了维持生命不得不依靠他人……这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奢侈」
「……」
维恩明白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但明白了还是觉得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傻话。当然,维恩没把心情表露在脸上。
「啊──……御医对您的忠告想必会堆积成山呢」
「御医算什么!
格鲁耶尔笑着拍打自己的肚子。大厅里响起有如太鼓震动的声音。
「不过是午餐少吃了一样菜他们便大惊小怪的。我的肉体早已到达常识无法估量的领域。此身需要的是坚韧的意志和无尽的食物,以及对神的信仰」
「对神的信仰吗。不愧是选圣候,真是虔诚。……真想和格鲁耶尔王一同向神献上祈祷」
维恩提及正事,格鲁耶尔回以一笑。和先前豪放的笑容不同,背后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智慧。
「纳特拉的王太子,阁下身材纤细看似缺乏野心,可内心深处倒是养着一匹凶猛的野兽啊」
「您到底在说什么呢」
「不错不错,我喜欢贪心的人。此人若是年轻有才反而更加有趣。我很开心阁下能先来拜访我。推荐选圣候一事我会出力相助」
「真是……不胜感激」
现在有七名选圣候。算上奥尔多拉塞的推荐一共有两票了。只要再获得两人推荐,维恩便能当上选圣候。但是──
「不过」
果然来了,维恩做好了准备。推荐维恩对于格鲁耶尔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这样一来,必定会加上某些条件。
然而格鲁耶尔接下来的话有些出乎维恩的意料。
「阁下,抛弃奥尔多拉塞王与我联手如何?」
「……哈?」
维恩眨了眨眼,格鲁耶尔对他说道。
「虽然不知道他向阁下提出了什么条件,但那家伙最近可不走运啊。为了回复他低落的人望而打起玛登金矿山的主意,同时答应把黄金分给选圣候避免遭周边国家谴责,这倒也不算什么。没想到由于阁下的活跃没能夺下金矿山,还被玛登残党找上门来」
「……这可真是」
维恩一边应和,一边记下对方告知自己的新事实。不过终究是格鲁耶尔的一面之词,如果属实的话可是重大情报。
「失去了诸侯的信赖和身为选圣候的立场,不过是
.
艘快沉的泥船。即便你和他联手也不会得到好结果。倘若打算放手最好趁早」
「和格鲁耶尔王联手便不会?」
「至少不会沉得那么快」
「……」
猜不透。格鲁耶尔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看自己顺眼吗。即便这算是原因之一,一定也是有利可图才会作此提议。
(真是的,在这种忙得要死的情况下……)
已经是圣灵祭的第二天。没有多少能犹豫的时间了。话虽如此,如此重大的提议实在难以忽视。
「感谢您为纳特拉着想,提出建议。只不过事出突然,难以立即作出答复。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眺望年轻人烦恼的模样可是上等的娱乐。认真考虑便是。话虽如此,离明日召开选圣会议可不剩多少时间了啊」
格鲁耶尔说完放声大笑。这个混蛋,维恩心里恨恨地咂舌。
「好了,聊了这么久。我该休息了。阁下也还要拜访其他地方吧?」
「是的。还剩洛佐公及卡璐朵梅里亚福音局局长」
「偏偏是艺术公和神妾啊」
格鲁艾尔苦笑道。
「不过说到会与阁下会谈的古怪之辈,除了我也就这两人了……切勿疏忽大意。毕竟其中一人精神有缺,另一人则灵魂有缺」
「铭记于心」
格鲁耶尔点点头,视线回到侍从递出的食物上。一幅话已经说完了的态度。维恩此时开口说道。
「──最后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格鲁耶尔王」
「嗯?什么事?」
「关于被卡巴利努灭国的玛登,您是怎么想的?」
一直作为侍从待在维恩身后的杰诺在听到这个提问后身体微微颤动。
格鲁耶尔似乎没猜到维恩会这么问,试探性地看了看维恩的表情,随后耸了耸肩──尽管由于脂肪太多肩膀并没能往上抬起来──说道。
「一言概之,我对此毫无兴趣。一个原本就濒临崩溃的国家灭亡了,仅此而已。再加上金矿山被纳特拉夺走,纯属毫无价值的残骸」
「……然而玛登解放军还在那片土地上采取行动」
「不过是一群有机会又有时间却没能在祖国毁灭前纠正错误的蠢货,这样的集团只会默默灭亡」
「……」
格鲁耶尔用平淡的口吻给出了十分辛辣的评价。由于没有参杂多余的感情,可以说是很客观的评价。
「不知道阁下到底在意些什么,如今可没有余裕考虑那群家伙的事情才对。专注眼前即可」
「……是啊。非常感谢,格鲁耶尔王」
维恩郑重地行礼告别,离开了格鲁耶尔的宅邸。
◆◇◆
「啊──……杰诺?」
搭乘等在屋外的马车,在前往下一位选圣候宅邸的路上,维恩向一脸沉痛地低着头的杰诺搭话。
「别在意……虽然不好这么说,但这终究只是格鲁耶尔王的看法。不能代表全体选圣候的意见」
「是的……」
杰诺勉强作出回应,果然还是很消沉。
「机会……时间……没错,我确实有。明明有……」
看着开始低声叱责自己的杰诺,维恩选择不再打扰她。毕竟维恩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
希望下一位选圣候能给杰诺带来好消息,维恩在心中祈祷。
舒特卢·洛佐
大陆西部的大国,班赫里欧王国的公爵。
年龄二十五六左右,非常年轻。五官端正,面容姣好,深受女性和孩童喜爱。擅长政治,文武双全。因为非常支持艺术家而远近闻名。传闻他的领地上聚集了大陆各地立志成为艺术家的人。
他仿佛完美体现了众人心中描绘的贵公子形象──尽管如此,围绕他却流传着与其光辉形象不符的谣言。
「──很荣幸见到您,维恩王子。虽然之前在会议上见过了,像这样和您打招呼还是第一次呢」
舒特卢露出温柔的笑容,握住维恩的手,欢迎他来访。
「初次见面,洛佐公。您艺术公的高名甚至远传纳特拉呢」
「哈哈,您要这么说的话,我国也能听到王子的威名呢。在我援助的画家之中,有一人因听闻王子以少胜多击退玛登的逸事大受感动。如今正在描绘当时的场面,等完成了给您送过去」
「这可真是……令人感激,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被百姓用各种形式赞颂可是英雄的宿命哦」
也许是因为年龄相差不算太大。两人像是老熟人一般热烈展开谈话,会谈的开端可谓极其顺利。
「对了,洛佐公,我一直想找机会请教您一件事,为何如何执着于支持艺术家呢?」
艺术家在这个时代和掌权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由于大陆全土粮食不足,经常有人饿死。艺术家作为一门非生产性的职业,要活下去必须依靠有钱人供养。
掌权者往往有钱却缺乏娱乐,艺术家们创作的作品可以极大地安抚他们百无聊赖的内心。
因此,掌权者援助自己喜欢的艺术家,支持他们的生活和艺术创作,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只不过舒特卢的援助规模和其他人的比起来有着天壤之别。在他居住的城市,大部分住民都从事着某种艺术活动。
「理由吗……要说理由的话,因为我在寻找呢」
「寻找什么?」
「能让我成为艺术家的感动」
(这算什么)
维恩不明所以,舒特卢的语气像在演戏一般,他对维恩说道。
「当人们目睹撼动内心的事件时,若有舞台便会化身舞者,若有笔便会奋笔疾书,若有乐器便会化身乐师,若有画笔便会挥笔作画。艺术的源泉,换言之即是感动──」
「这是两百年前风靡一时的画家,拉黑尔说过的话呢」
「原来您知道啊。正是如此」
舒特卢开心地说道。
「世间都称拉黑尔这句话道出了艺术家的本质,然而我从中发现了其他事实」
「其他事实是指?」
「可以人为制造艺术家,这一事实」
维恩仔细想了想他这句话的意思,随后理解了。既然感动能让人成为艺术家,那么要是能人为创造感动的话,自然能让人变成艺术家──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注意到这个事实后,我开始思考感动究竟是什么。随后我个人得出了一个结论,感动由两个要素构成」
「两个吗?」
「没错。一个是达成。我给领民布置了许多课题。每当他们攻克课题,达成目标的充实感便会注入他们的歌中、画中,陶器中。因此孕育而生的作品非常精彩,无比触动我的心弦」
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些艺术品,舒特卢一脸陶醉。
「我赐予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报酬。黄金之杯、无人知晓的秘境之景,美丽温柔的妻子……这些报酬成为他们挑战下一个试练的动力,使艺术更进一步……!」
「啊──……原来如此。可另一个因素是什么?」
感觉舒特卢快要暴走,维恩略微强硬地扭回正题。
然而,维恩立刻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了后悔。
「是丧失」
舒特卢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令人发寒。方才开朗的表情消失不见,瞳孔失去光彩。
「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没有比这更为撼动人心的了」
维恩想到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疑问。
「……洛佐公,该不会,那也被您拿来充当试练了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舒特卢若无其事地说道。
「比生命更重要的遗物,人生原点的故乡之景,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和孩子。我在身为艺术家的他们面前蹂躏遗物,烧毁故乡,将妻儿折磨致死」
「…………」
「家人被杀的画家尤其出色。他诅咒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出于憎恨快要失去自我,试想一下,如果这时候递给他画笔和画布会发生什么?他们竟然撕裂自己的头皮,用血肉涂抹画布,最后用画笔刺入喉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真是……啊啊,那真是令人感动的艺术啊」
舒特卢·洛佐把杀害无辜的民众视作快乐。
维恩对舒特卢这一充满血腥的传闻有所耳闻──原来如此,看来传闻未必是错的。
「我以前一直想成为艺术家。可是,我从未被自然界的景象感动过。能让我感动的永远是建筑物或绘画之类的人工物」
「……所以才聚集艺术家」
「没错。让他们竞争,感化他们,创造出让我不禁想从事艺术活动的艺术作品……这便是我的目标。怎么样?很渺小的目标对吧?」
「我难以判断是否渺小……不过,我认为足够独特」
维恩尽己所能地作出回答,舒特卢满脸笑容地牵起维恩的手。
「太美妙了……许多人听完之后都否定我,果然王子与他们不同呢。我没有看错,您有成为艺术家的潜质」
这算夸奖吗?维恩努力控制住想
.
要反问的自己。
「如果您要成为选圣候的话,我会助您一臂之力。现在的选圣候尽是些对艺术缺乏理解的人,我们一定能改变这种状况。与我一起把大陆西部改造成充满艺术的世界吧!」
大喊之后,舒特卢回过神来。
「抱歉,好久没有碰到知己,似乎有些过于兴奋了」
「……不,请不要在意。有您帮忙推荐我当选圣候,真是太放心了」
“太好了”,舒特卢点了点头,说道。
「维恩王子似乎之后还有安排。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随时可以前来拜访」
「感谢洛佐公的厚意,今日十分感谢」
维恩和舒特卢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
◆◇◆
(──那家伙真糟糕)
回到马车上的维恩在平安地离开舒特卢的别馆后安心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和那种人联手,这算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啊……)
杰诺也因为目睹舒特卢的非同寻常之处,出于和上次不一样的理由脸色刷白。
「抱歉啊杰诺,没有机会开口提及解放军的事」
「……请您不要在意…恐怕,不,毫无疑问,洛佐公是不会在意解放军的」
维恩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也同意这个说法。只要残党军里没有独一无二的艺术家,难以想象舒特卢会对其感兴趣。即便是有,舒特卢充其量只会帮助那位艺术家逃至他的领地。
【注:原文在此是“残党军に希代の芸术家でもいない限り、グリュエール(格鲁耶尔)が兴味を持つとは思えない。”应是作者笔误或日亚录入错误。】
可这样一来杰诺的处境愈发困难。对她来说,这有如生命线在逐渐断绝。
而且若是情报为真的话,接下来要会见的最后一人在麻烦程度上完全不亚于另外两人。
(真希望是谣传啊)
心中抱有一丝期待,但同时也明白这并不可能实现,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维恩在马车的摇晃下继续前进。
「……是吗,在学校遭人排挤……你一定过的很辛苦呢」
一位妙龄女性和一位年轻少女正在房间中央。
少女耷拉着脑袋,眼含泪水。女性慈爱地用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卡璐朵梅里亚大人……我应该怎么做……」
少女向眼前的女性──卡璐朵梅里亚寻求帮助,于是卡璐朵梅里亚恳切地说道。
「排挤你的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我,我做得不好……」
「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哦」
卡璐朵梅里亚温柔地说道。
「单纯只是因为,你在周围人在心中不过是一道影子」
「影子……吗?」
少女流着眼泪,一脸困惑,卡璐朵梅里亚继续说道。
「是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影子。所以不管你再怎么哭泣、发出悲鸣、寻求帮助,也不会有人回应你……因为人们伤害影子不会感到心痛」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不再是影子呢?怎么让他们把我看作一个人呢?」
在少女悲痛地诉说下,卡璐朵梅里亚有如圣母一般微笑,
「──去制造绝望的漩涡吧」
有如理所当然一般诉之于口。
「主谋者,同谋者,视而不见的旁观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把他们卷入你想象的绝望漩涡。然后,你也跳进漩涡之中」
卡璐朵梅里亚轻轻抚摸少女的脸颊。
「和他们一起跨越绝望,你在他们心中自然会变成有血有肉的真实形象。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人虐待你了」
「可、可是……这么做他们就会原谅我吗」
「会原谅的哦」
卡璐朵梅里亚的声音犹如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
「因为你选择了原谅。不是吗?你原谅迫害过你的人,与他们一同跨越绝望。那么,对方也会原谅你」
「就算是这样……要是…他们不肯原谅我的话……」
“那时就”,卡璐朵梅里亚的视线笔直射向少女的瞳孔深处,为了让少女无法从自己身上移开视线。她继续说道。
「那便意味着他们不是人,而是野兽。危害人的野兽不能活在这世上。谨慎地除掉他们即可」
「」
「没问题的。无须担心。你背后还有我,好了,鼓起勇气,把你的绝望──」
「──咳咳」
从两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故意发出的咳嗽声。
少女慌张地离开卡璐朵梅里亚。卡璐朵梅里亚回过头,发现维恩他们站在房间入口处。
「啊……那个,谢谢您听我诉苦给我提出意见!再见,卡璐朵梅里亚大人……!」
少女滔滔不绝地留下告别的话语,从维恩的身旁跑过,飞奔出房间。
目送少女离开后,维恩把视线转向房间内的卡璐朵梅里亚,大胆无畏地说道。
「似乎您正在忙呢。为我的不礼貌行为表示道歉,卡璐朵梅里亚局长」
「呵呵,请不必放在心上。欢迎您大驾光临,王太子殿下」
维恩按卡璐朵梅里亚所说,找椅子坐了下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性。
(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卡璐朵梅里亚么……)
列贝提亚教有一个名为福音局的机构。
福音局的职责简单明了,辅佐列贝提亚教的最高掌权者──圣王。
本来应该由选圣候履行这一职责,可由于选圣候大多有自己的立场──拥有王位或爵位等等──难以经常待在圣王身边。因此设立了福音局。
福音局历史悠久,局长时而需要代替圣王处理公务,在当今时代有着匹敌选圣候的威望。
于是这次作为圣王的代理出席选圣会议的便是这位卡璐朵梅里亚福音局局长。
(男尊女卑的意识在大陆西部非常根深蒂固。而且列贝提亚教以教典为理由,不允许女性身居要职。明明本该如此……)
卡璐朵梅里亚问鼎了最高处。当上了福音局局长──在列贝提亚教中,没有继承始祖列贝提亚和其得意门生血脉的一般人所能到达的最高职位。
政治力的怪物。世间流传的这一绰号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
「……刚才的孩子,难道是哪位贵族的子女吗?」
维恩虽然尽可能不想和麻烦的贵族扯上关系,但既然已经牵扯在内也没办法了。他下定决心。
「不是,那孩子是普通市民哦」
「喔……平时也是这么对百姓说的吗?」
「列贝提亚教的使命在于拯救烦恼的民众,指引他们。作为一位信徒,向同胞伸出援手乃是理所当然的」
「不愧是卡璐朵梅里亚局长。始祖列贝提亚若是看到您高尚的行为,想必会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维恩心口不一地夸赞对方,试探对方的态度。卡璐朵梅里亚却对这些不紧不慢的客套话毫无兴趣,直接提及正事。
「对了王太子殿下,您今天的要事是希望我协助您就任选圣候对吧」
「……是的,我很清楚这个要求十分冒昧。只是选圣候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原本打算慎重行事的维恩改变了行动方针。既然对方有意,那么,一口气发起进攻。
「如您所知,我国容纳了从东西方过来的流民。他们大多数人虽然寻求救赎,但同时也信奉野蛮而邪恶的神」
「您想说纳特拉之民是邪教徒?」
「不,是认知束缚了他们。列贝提亚教的教义世上独一无二。然而,不管多么优秀的教义,无法传播的话便不能深入人心。如果这也算是罪恶的话,那一定是我等信徒的罪,因为我们没能在他们出生前让真正的教义传遍大陆全土」
卡璐朵梅里亚稍微想了一会,说道。
「您是说,只要您成为选圣候便能改变他们的内心吗?」
「正是如此。纳特拉之民会陷入混乱都是因我无德所致。正因如此,我希望成为选圣候获得赎罪的机会。只要高举选圣候的旗帜,纳特拉民众一定会立刻改过自新,立志成为列贝提亚教的信徒」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受邪恶教义蛊惑的心灵真的会因此被净化吗?」
「被天使发掘的圣罗兰曾说过。相信所有人类都拥有被救赎的资格,此乃救济的第一步。我相信纳特拉之民。卡璐朵梅里亚局长能否也相信他们呢……!?」
我还真是巧舌如簧啊,维恩在心中一边夸奖自己一边窥探卡璐朵梅里亚的反应。
「……王太子殿下这份心意,我十分明白」
卡璐朵梅里亚和蔼地露出微笑。
「请原谅我提问试探您。选圣候毕竟是圣职,由于有着莫大的影响力,若是交给不明事理之徒会带来极大混乱。不过,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呢」
「既然如此」
「好的,作为圣下的全权代理人,我承认,王太子殿下足以胜任选圣候。……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维恩毫不犹豫地问出口。
.
他早预料到对方会提出某些要求。如果光凭他的口才便能获得应允反而令人生疑。
「奥尔多拉塞王曾说,纳特拉和玛登交战是为了从玛登的暴政中拯救民众,并且这正是值任选圣候的功绩」
当然,这都是假的。纯粹是马后炮。
包含维恩在内,所有选圣候应该都对此了然于心。那么卡璐朵梅里亚此时提及此事的意义是什么,维恩迅速开动脑筋。
(确认这是一场圣战……也就是说战争起因于思想冲突,而非现世利益……如果对方打算着眼这一点……金矿山吗!)
要想成为选圣候就把金矿山捐献给列贝提亚教,很有可能是这样。维恩立马计算起这种情况的利益得失,可是卡璐朵梅里亚随后说出的话语超乎了维恩的预料。
「──既然如此,不救济到最后的话,实在难以推荐呢」
「哈……?」
急忙收起不禁流露出的疑惑,维恩说道。
「即便您说要救济到最后…纳特拉不是已经和卡巴利努一同把玛登王都」
「不是还活着吗,残党们」
维恩感觉后背涌上一股恶寒。
「玛登的残党……他们曾经虐待列贝提亚教信徒,听说如今还在顽强抵抗。担心他们不知何时会伸出魔手,当地的信徒们一定每天都夜不能寐。为了取回信徒们内心的安宁,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将他们裸露的尸骸投入业火之中……不是吗?」
卡璐朵梅里亚言之有理。
可是,仅此而已。有道理却不会产生利益。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即便卡璐朵梅里亚不特地提出口,玛登残党也注定要被毁灭。把这个当作选圣候的交换条件,价值完全不对等。
(有两种可能。纳特拉帮忙讨伐残党会给卡璐朵梅里亚带来利益,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另一个可能则是──)
「呀……那位侍从,你怎么了?」
卡璐朵梅里亚突然朝维恩身后的人搭话。
待在维恩身后的杰诺如今一脸快要倒下的难堪脸色。
「如果身体不好的话,请放松一些,可以坐在这张椅子上哦」
她的举动好像不带一丝恶意,然而维恩确信了。
恐怕卡璐朵梅里亚早就知道了。维恩的使节团里混入了残党军成员。并且看穿了残党军打算寻求支援,解放玛登。那么残党军成员很有可能和维恩一起来访。
所以卡璐朵梅里亚才会这么想吧,想要稍微调戏一下对方。
(原───来如此,是这一类人啊)
听到她之前对少女说的话时维恩便这么想了,如今得到了确信。
世上有这么一种人。不畏惧毁灭、不追求利益,单纯因为这么做比较有趣,哪怕是险境也会扭转船舵毅然前往。
眼前这位卡璐朵梅里亚正是其中一人。对她而言,选圣候的地位也不过是为了让事态变得更加有趣的道具。
「不、不劳您担心……请不必在意……」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哦。你一定是为如今在昔日的玛登领土遭受虐待的虔诚信徒感到心痛对吧?」
「不、不是,我……」
卡璐朵梅里亚的手伸向杰诺。
「没问题的,不需要感到不安。因为王太子殿下一定会拯救他们──」
「不好意思,卡璐朵梅里亚局长」
维恩在她的手碰到杰诺前,把杰诺抱到身边。
「必须先取回旧玛登领土的安定,您提出的这个条件很有道理。由于这是和卡巴利努王国的共同作战,光凭我个人无法作出答复。我需要和奥多尔拉塞王进行商量,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哎呀……」
卡璐朵梅里亚十分遗憾地皱起眉头,随即淡淡一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等到明日召开会议之前」
「十分感谢。以及非常抱歉,必须尽快和奥尔多拉塞王进行商讨,今日就此告辞」
「还想和殿下多聊一会,真是没办法呢。…那位随从,难受的话冷静下来之前都可以留在这里好生休息哦」
「好意心领了。告辞」
有些强硬地结束对话,维恩带着杰诺离开了房间。
「呵呵,没想到会慌张成这样」
透过窗户注视维恩一行乘马车离去,卡璐朵梅里亚哧哧一笑,转过身来。在她面前站着一名男子。
「算是给你的独臂报一箭之仇了吗?奥乌鲁」
如果维恩还留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
叫做奥乌鲁的独臂男子正是去年因为某件事情在大陆东部的城市和维恩交锋的对手。
「您言重了,卡璐朵梅里亚大人。一想到那名侍从有可能趁机行凶,部下心里便忐忑不安」
「真要行凶的话还更加有趣一些呢」
卡璐朵梅里亚一副仿佛不知危机感为何物的态度,奥乌鲁紧闭双眼。虽然知道这位大人是这种性格,但还是不禁感到着急。更别说这一次还有其他要事。
「……您真的打算让那位王子加入选圣候吗?」
「没错,如果他能杀尽玛登的残党我很乐意让他加入」
卡璐朵梅里亚点点头,奥乌鲁紧接着说道。
「恕部下直言,那位王子极其危险。他在西边获得地位的话,定会给卡璐朵梅里亚大人带来威胁」
「这样才更好」
卡璐朵梅里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断言道。
「煽动东边,让战火蔓延西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我正好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做呢,看来西边也可以煽风点火了」
卡璐朵梅里亚嫣然一笑。哪怕是这种时候她也能露出圣母般的微笑。正因如此,反而散发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感受着这份压力,奥乌鲁没有再作任何忠告。
「艾碧思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圣灵祭结束前想必能布阵完毕」
「太好了。难得的祭典,必须尽可能让气氛高涨起来呢。告诉她,有什么需要可以发来联络」
「遵命……」
奥乌鲁无声退场。
卡璐朵梅里亚再一次看向窗外,心里想着远去的马车,低吟道。
「……希望一切为时已晚」
◆◇◆
马车中的气氛十分沉重。
杰诺一言不发,垂头丧气。维恩也不懂应该对她说什么。
杰诺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杀害维恩,破坏纳特拉和卡巴利努的关系。借此争取时间,考虑挽回败局的方法。就这层意义来说,杰诺现在和维恩同处密室,现在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可是从杰诺身上完全看不出这种打算。落魄,这是现在最适合形容她的词语。
「……不过是渺茫的希望呢」
杰诺嘟囔了一句。
「原本想着,只要向他们诉说我们的窘境,大概会出现帮助我们的人……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嗯,是啊」
残党军如果早些和其他国家坚决进行谈判的话或许情况就不一样了。又或是能夺回王都,说不定可以得到不一样的答复。或许、或许、或许──
可以罗列出许多种可能,但终究无可奈何。
「出乎意料的不仅是你,我也一样。没想到选圣候尽是些伪善者」
「是呢……我也很惊讶」
「最可怕的还是卡璐朵梅里亚。你知道吗?卡璐朵梅里亚那家伙,在记录上似乎是六十高龄的老太」
杰诺空洞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困惑。
「……在我看来,她大概在三十岁左右」
「我也这么认为。……或许是代代传承同一名号,又或许比弗拉姆人还会化妆,不懂是哪一种」
「……不管怎样,简直是个怪物呢……和父亲一点也……」
维恩听着杰诺一个人在那喃喃自语,就在这时,车夫突然开口。
「──殿下,请看那边」
「嗯?……停下马车」
车夫遵从维恩的命令停下马车。维恩往车窗外看去,发现拉库鲁姆站在外面。
「殿下,您平安无事就好」
「你也是。刚回来吗?」
「是的。臣为了整理辅佐官大人入手的情报先行返回」
「明白了。先上来」
「遵命。恕臣叨扰」
在拉库鲁姆坐上来后,马车再次出发,
「你们那边成果如何?」
「臣这边收效甚微,不过辅佐官大人倒是入手了重要情报」
「这样啊……好了,干的不错。回到别馆再继续」
拉库鲁姆老实地点点头,然后悄悄看了眼身旁的杰诺。杰诺沉痛的表情说明会谈的结果令人担忧。
「话说回来,拉库鲁姆……那是书吗?」
听到维恩的提问,拉库鲁姆注意到自己的书有一半露在皮袋外面。
「是的,路上看见了书房,于是我按照殿下前几天的吩咐,买了列贝提亚教的教典」
「肯用心是件好事。……还买了另一本吗?」
「嗯,有人向我介绍了这本在西边的贵族和商人之间十分流行的书
.
,一时兴起便顺手买了。书名叫做『宫廷的品格』──」
「这本书,可以扔了」
「遵命……唔?」
条件反射地作出回答,随后理解了维恩的意思,拉库鲁姆眨了眨眼。
「殿下既然这么说的话臣自然听命……」
只要维恩下令,向维恩宣誓绝对效忠的拉库鲁姆一定会这么做。不过拉库鲁姆知道,维恩不会没来由地轻视书籍。
「可以冒昧问一下理由吗?」
「写这本书的人是我」
这个回答太过出人意外,拉库鲁姆哑口无言。
「准确来说,负责原案的是我。内容我是让擅长文章的弗拉姆人代为下笔的。随后我把完成后的书放西边贩卖。时间是……好像是我留学帝国之前来着」
「那是……既然如此,臣更应该立刻阅读」
「不需要」
维恩十分肯定地说道。
「里面的内容简单概括的话是这样的。──贵族应当充满信仰、发扬骑士道精神,全心全意侍奉君王。此外,还需擅长歌舞、享受诗与爱情,挥霍金钱才是贵人该有的举止,真正的高贵血统不需要勤俭和清贫」
维恩说完嗤之以鼻。
「你怎么想?听了这个对贵族的形容」
「哈啊……该如何形容是好,臣认为这实在是太过贵族了」
「没错」
维恩翘起嘴角。
「这本书大半内容都在彻底肯定如今的贵族。不必做出改变,你们保持原状就很好。贵族们会接受这本书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什么都没做就会有人夸奖自己啊。──不过,我设置了一个陷阱。有关金钱的」
「金钱,吗?」
「勤俭是恶。清贫等于不道德。计较金钱非贵族所为,我借这一主张在书中处处贬低计算金钱的行为──会计。这样一来,阅读的人也会认为确实如此」
「这难道不是纸上谈兵吗?」
「事实却并非如此。人是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容易把信或不信当作一或零的问题来考虑。相信书的这一部分观点,不相信另一部分观点,人往往很难做到这一点啊」
并且对贵族们来说,这本书有九成内容在肯定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果认为有关会计的说法不正确,仿佛像是其他内容也被否定了一样,所以他们难以反驳。
「更不用说会计需要每天充满耐心地面对数字,是一门朴实而无聊的业务。只要悄悄对他们说,“可以不用做这种事哦,做了反而不好”,他们便会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拉库鲁姆仔细琢磨其中的道理。心情上难以释怀,心里却感觉维恩说的有道理。但在那之前,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然而为何要在西侧投入这样的书?」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维恩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冷酷。
「当然是为了把大陆西部弄得天翻地覆」
「……」
拉库鲁姆不禁愣了一下。他从这位温柔的王太子身上感觉到了莫大的魄力。
「要让一项业务正常运行必须具备三个要素。符合劳动成果的报酬,名誉,以及罚规」
维恩竖起三根指头,说道。
「会计在立场上尤其容易舞弊,担任会计需要很强的忍耐力和职业道德,而我却在那本书中彻底贬低会计。会计一旦失去价值,报酬和名誉也会随之降低。你觉得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谁都不会想担任会计」
「没错。经营领地的贵族本来是需要会计的。甚至可以说必须带头这么做。可是书上却说这并非贵族所为。所以他们会让别人担任会计,而只有地位低下,胸无大志的人愿意做这种不名誉并且低回报的工作」
「……!」
拉库鲁姆终于读懂了维恩的言外之意。
维恩朝他点点头,说道。
「然而,这样的人才自然不可能具备忍耐力和职业道德。理所当然地进行舞弊,频频出现计算失误。贵族们因此更加蔑视会计师,加强罚规,使得人才更加不足」
就这样,贵族们开始无法得知自己钱包里到底有多少钱。
如此一来离崩溃就不远了,胡乱加重赋税导致商人背离,饥民使得治安混乱,走向荒废。即便想出兵镇压,为此所需的军费又要从哪里挤出来呢。这片领地已经不存在未来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清楚是否会按我预想的一样顺利进行」
话锋一转,维恩毫不在意地说道。
「是、是这样吗……?」
「说到底只是一本书。虽然地下工作做得好,这本书现在广为流传,可说不定哪天就被人遗忘了。不过,之后的事便之后再说吧」
「真的好吗?如此随意对待」
「无所谓。进展最顺利的虽然是这本书,但我还布置了其他手段。这个不行换一个即可」
维恩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他写这本书是在留学帝国之前。也就是说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制定这个计划并付诸了行动。拉库鲁姆对此感到毛骨悚然。
「总而言之,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不需要读那本书了吧」
「是的……不管目的为何,臣实在无法粗暴对待殿下的作品。臣发誓,绝不会翻阅此书,因此请您允许臣拿来收藏」
唔,维恩考虑了一会。书在这个时代是贵重物品。让他扔掉确实有些残酷。
「我知道了,随你喜欢。想读便读吧,只是千万不要被内容影响」
「遵命,感谢殿下」
拉库鲁姆郑重地行礼。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身旁的杰诺。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维恩,瞳孔里写满畏惧之情。
然而拉库鲁姆并不知道,她曾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过其他几位选圣候。
◆◇◆
和往常一样,妮妮姆出来迎接回到别馆的维恩。
维恩告别一个人想着事情的杰诺,在房间里聆听妮妮姆和拉库鲁姆的汇报。
「这样啊……鲁贝鲁和赫罗里耶私下密会」
「是的。由于没有听到完整对话,无法断定,但他们的目标是……」
「袭击这里。还有我的性命吗」
「是的……」
鲁贝鲁原先主张强攻纳特拉。只要在卡巴利努和纳特拉结盟前杀害维恩,战争便无法回避。
「……这栋别馆因为收容人数有上限,所以护卫没有全住进」
拉库鲁姆点点,回应道。
「是的。并且带我们来这里的正是赫罗里耶。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他安排的」
明显是想分散战力,方便他们袭击。
仔细一想,在离开纳特拉前曾经因为随从的人数有过争执。
如果说途中的袭击是鲁贝鲁的命令,那么减少随从人数很有可能是为了方便杀害维恩而作出的安排。
「国王势衰,赫罗里耶想卖人情给鲁贝鲁。好在夺下金矿山之后获得矿山的管理职」
妮妮姆同意维恩的猜测。
「赫罗里耶在玛登时管理过金矿山。只要主张自己熟知矿山运作,交给他管理的可能性很大」
维恩叹了口气。
「做事滴水不漏真是厉害。要是他来纳特拉我会雇用他的」
「要雇用这种人吗?」
「比起向天祈祷有才能而又清廉的人才前往纳特拉,不如脚踏实地考虑如何把有才能但心术不正的家伙收为己用」
妮妮姆和拉库鲁姆面面相觑。
「总而言之,鲁贝鲁一事我知道了。接下来讨论奥尔多拉塞,这边我已经大概弄清了」
维恩说道。
「先从奥尔多拉塞的目的说起。由于他主张的血统主义有局限性,国政难以为继。逐渐人心向背的奥尔多拉塞为了恢复他的向心力,把目标转向了玛登的金矿山。为了不遭受谴责,许诺和选圣候共分金矿,四处疏通关系。趁着纳特拉和玛登交战的时候发起进攻。在攻陷玛登后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没想到”,维恩继续开口。
「这个计划破产了。因为玛登意外败北,被纳特拉夺走了金矿山」
妮妮姆盘起双臂,说道。
「玛登原本和纳特拉一样,土地贫瘠。除了金矿山以外都没有入手的价值,奥尔多拉塞王应该也在为此烦恼」
「话虽如此,轻易地放弃入手的领土会导致向心力越发低下」
拉库鲁姆呢喃道。维恩也点点头,继续开口。
「这时残党军开始反抗。收益不见涨,唯有损失和经费不断增大。再加上没有得到承诺过的金矿,作为选圣候的立场也岌岌可危。──就在这时候」
维恩指了指自己。
「奥尔多拉塞盯上了我。推荐我当选圣候,卖我人情,巩固他的阵营」
他大概会在之后的会谈上提出低价收购金矿山黄金的要求。借此稳固自己的立场。
(情报基本集齐了。有数个可供选择的选项)
是顺势加深和奥尔多拉塞王的关系,成为选圣候。还是假装和奥尔多拉塞王联手,背地里和格鲁耶尔合作。又或者放
.
弃选圣候,启程回国。
问题在于哪个选择能让利益最大化──正当维恩沉思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打扰了」
来人是杰诺。房间里的这几个人在看到她之后有些惊讶。刚到别馆那时,她还是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可如今她的眼神中燃烧着毅然的意志。
她跪在维恩面前,不假思索地说道。
「恕我冒昧,有一事希望拜托维恩殿下」
「什么事?」
「请允许我与殿下一同参见奥尔多拉塞王」
维恩十分镇定。不难猜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是的。选圣候伸出援手的可能性等同于零,纳特拉和卡巴利努即将结盟。事已至此,我个人的性命以及解放军的性命已经是风中残烛」
「既然你都这么清楚了,应当明白我不能带你过去。……我不可能给你暗杀奥尔多拉塞王的机会」
奥尔多拉塞死亡。趁着混乱进行反攻。这是残党军剩下的唯一一条活路。
「不,不是这样的」
杰诺出言打断维恩的思考。
「我不打算暗杀奥尔多拉塞王」
「有意思……既然如此为何要求同行?」
「为了让解放军和纳特拉结成同盟」
除了杰诺,其他人都瞪大双眼。
「纳特拉有什么理由要和解放军联手?」
「我不知道!」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复,维恩不知所措。杰诺毫不犹豫地说道。
「和您一同前往的话或许就能找出这个理由!离明天的选圣会议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那么,在那一刻到来前我会尽全力寻找新的道路!」
杰诺声嘶力竭地发出呐喊。耍性子,有勇无谋,只能如此评价杰诺的提议。其他人或许会受她的热情感染,就这么点头同意。但是。
「──我拒绝」
维恩不会因对方的气势而点头同意。
「有决心是好事。可我没理由陪你胡闹,也没有这个价值。直截了当地说,我无法信任阁下」
维恩毫不留情地拒绝她,然而杰诺没有屈服。
「您刚才说无法信赖?」
「没错。还是说你有值得我信赖你的依据?」
「不,我身上并没有这种方便的东西。可是」
杰诺停顿一息。
「所谓信赖,正因为有可能被背叛才拥有价值,殿下曾经如此说过。──请务必,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紧紧握住双手,坚定地目视前方,杰诺放言道。
「……」
维恩无言地注视了杰诺好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
「你能答应我不暗杀吗?在会谈的时候拔剑相向可是不懂礼貌的野蛮人行径」
「我答应您」
「……知道了。我带你去」
杰诺脸上露出明朗的表情。
「谢、谢谢您!」
「道谢还太早了。阁下还要向我揭示新的道路呢」
维恩说完,显得有些开心。
「拉库鲁姆,尽快着手前往王城的准备工作。妮妮姆,考虑到鲁贝鲁的手下有可能前来袭击,重新安排馆内的警备,事先规划好逃脱路线」
「「遵命!」」
两名忠臣立即展开行动,不久后,维恩带着拉库鲁姆和杰诺,前去会见奥尔多拉塞王。
◆◇◆
(可实际会变成怎样呢)
妮妮姆留在别馆,按照维恩的指示,命令部下加强戒备。她想起杰诺先前的说辞。
杰诺虽然那么说,可解放军的处境还是十分艰难。纳特拉放弃和卡巴利努结盟转而和残党军联手的话,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杰诺真的能找出足够的理由吗,妮妮姆相当怀疑。
但是站在个人角度上说,妮妮姆希望杰诺能够找到理由说服维恩。列贝提亚教歧视弗拉姆人,如果维恩当上了列贝提亚教的选圣候,自己无论是出于私人原因还是作为弗拉姆人,多少会有一些想法。
(要是有逆转的办法就好了……)
妮妮姆暗暗开动脑筋,可没有得出答案。
既然想不出替代方案,自己便没有资格反对主君的决定。
(不管会谈结果如何,只能接受了呢)
想着这些事情,妮妮姆等待着维恩他们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