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春燕不识三情困 自在檐前话短长(2/2)
雪儿指尖一颤,杯中的酒面荡开细纹。
段少阳望向东南方,那里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似有风雪将至,“昨夜我梦见父亲站在仪阳居的廊下,问我何时归家。”他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我想回去看看。”
雪儿的指尖触到段少阳袖口的刹那,山风突然卷起一阵碎雪。她看见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在风中颤动,像极了那年仪阳居廊下悬着的残破纱灯。
“表哥......”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段少阳横放在桌面的手臂。段少阳似乎察觉她的颤抖,翻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我知道。”他的掌心比山风还冷,嘴角却扬起温柔的弧度,“但梅树下......还埋着你写给我的生辰帖。”雪儿突然想起那个泛黄的纸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要当少阳哥哥的新娘”。
段少阳望向东南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远,仿佛穿透层层山峦,看见仪阳居废墟上摇曳的野草,“总得有人......把父亲的棋谱收殓起来。”
而此刻,三百里外的恒山悬空寺外,风雪呼啸。
任冰踏着石阶而上,寒鸦剑鞘上凝着薄霜,每走一步,都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盯着悬空寺山门前那盏孤灯——灯罩上分明刻着欧阳家的家徽。
“任施主。”莲舟大师立于山门前,白须垂胸,眉目慈和。他手中捧着一盏青灯,灯芯微晃,映出他眼底的深邃,“老衲的茶,已经煮过三沸了。”
任冰眸光微冷,指尖在剑鞘上轻叩,“大师与欧阳家的交情,倒是比任某想的更深厚。”
莲舟不答,只是侧身让路,“雪魄已在寺内,施主请随我来。”他袖中佛珠轻响,腰间露出一枚褪色的平安结。任冰瞳孔微缩,这物件他在欧阳凡丰的书房里也见到过。
禅房内,茶香袅袅。
莲舟斟了一杯茶,推至任冰面前,“任施主可知,世间最苦之事,并非求不得,而是放不下?”
任冰未接茶,只是淡淡道,“大师是受人之托,来劝任某放手的?”
莲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匣中冰晶流转,正是传说中的“雪魄”。
“雪魄在此,但施主若执意强求,反而会害了她。”
任冰的指尖在玉匣边缘轻轻一顿,忽然笑了,“段少阳倒是费了些心思。”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让大师当说客?”
莲舟摇头,“非是说客,只是故人相托。”
任冰起身,剑尖挑起案上一卷佛经。经卷展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笺纸——“愿任清澜平安喜乐。”字迹清秀,墨迹却有些晕开,像是曾被泪水打湿。
任冰指尖一顿,这是雪儿的字。
莲舟叹息,“雪儿丫头从未开口让你放手,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冷笑道,“这雪魄是假的,真雪魄,想必早已送入无极帮中。”
他转身走向山门,却在门槛处忽然侧首,“大师不妨转告段少阳......”山风呼啸,将他后半句话卷碎在雪雾中。但莲舟看清了他的口型,“这一局,你输了。”
山门外,风雪更急。
任冰站在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嗤笑一声,“段少阳,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因为他清楚,雪儿若真想让他放手,绝不会假他人之口。
她不说,他便不会退。
任冰踏雪下山,背影孤绝。
悬空寺内,莲舟大师合掌轻叹,“痴儿。”
——这场局,段少阳想让他知难而退,任冰却偏要迎难而上。
因为真正的放手,从来不是旁人能劝的。